所爱隔山海,山海不可平

《红日》18

明楼一下子就把开灯的手缩了回去。


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大姐回房了,整个明公馆一片寂静。


他反手小心翼翼锁上了门,轻手轻脚地往窗户走去。


窗边的人动了一动。


明楼也紧跟着停住了步子。只是脚步变换成一个警惕的姿势,随时准备着冲上去拉住他。


却不想那道影子自己走了过来。


明楼觉得自己被冻得有些反应迟钝。他眼睁睁看着阿诚从阴影里走出来,浑身上下只胡乱裹了一件长大衣,赤着脚踩在地板上。乌黑的眼睛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自己。


他的脸色惨白,头发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脖子上还有不知道谁的血,胡乱地脏了半张脸。


被窗外透进来的灯光一照,活像个湖里爬上来的水鬼。


明楼就那么站着,看着这个水鬼一步一步靠近自己。看着他伸手,仿佛带着些不确定的意味,摸上了自己的脸。


那只手烫得吓人,触在明楼脸上就像一块烧红了的炭,烫得他的心都缩在了一起。


他不敢说话,连动一动都不敢。就任他的手摸过自己的眉骨、眼睛、鼻子和嘴唇。最后停在了脖子上,指甲轻轻地刮过那道搏动的血管。


“我......”


阿诚偏了偏头,带一点困惑又迷茫的表情,有些迟疑地缩了缩手指。


“我是不是......认得你?”


明楼心中大恸,几乎没有办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。他忍住把那手抓到掌心的冲动,努力让自己平复心情,用眼神安抚着、鼓励着他:


不要怕。


不要怕,阿诚。到大哥这里来。


仿佛是受到了那目光的蛊惑,阿诚动了动嘴唇,在前进与转身之间反复挣扎,最终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

这一步打破了两个人之间最后的界限,也打断了明楼竭力维持的冷静。


他再顾不得什么,几乎带着些凶狠地,一把将人抱到了怀里。


“你认得我。阿诚,你怎么会不认得我。”


他想再说些别的话让他相信自己,想说说过去的事,说说他的小时候。又或者讲他们在巴黎的日子,讲那些他们并肩,直到最后一刻的战斗。


可是明楼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

那些往事,曾经是每一次绝境里让他咬牙站起来唯一动力。他们一起畅想过的未来,是最黑暗的年岁里引路的光。


他在每一个冷而寂静的夜里辗转反侧。等到百年之后,自己见到那个人。到底应该恶狠狠地痛斥他的早别,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地讲一讲这些年的凶险,又或者带着炫耀来描述一下如今的盛景,好让他后悔惋惜错过的这一切。


可如今重逢就在眼前,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

那个错过了一切的人,明明是他自己。


是他错过了阿诚的这些年。把他丢在了最幽深的黑暗里,任由他在血与罪孽的深海里沉浮,不得超生。


明楼恨不得一刀一刀剐了自己。


阿诚在他的怀里,有些瑟缩,但是乖又困惑的样子。


“我见过你。”


“对。”


他犹豫了一下,又问:


“我有一个打火机,你知不知道?”


明楼愣了一愣,有些犹豫。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个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。


“是不是这个?”


他想苦中作乐地取笑一下阿诚的财迷,东西递了过去。却见他眼睛眨了一眨,那双碧黑的眸子竟在夜色里闪出一点光来。


他把东西抓在手里,动作娴熟地在火机底下一扣。


那里头居然有一个夹层。


他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记忆打开了那个暗格,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东西。


阿诚看他一眼,又看一眼那张纸。最后下定决心,在衣服上蹭了蹭手,几乎是虔诚地摊开了它。


明楼站在原地,如遭雷击。


那是一张剪得只有豆腐干大小的剪报。上头寥寥数语,却是一张讣告。


那是一九四三年,上海新政府经济司司长官明楼先生的讣告。


阿诚把那张报纸捧在手里,用完完全全称得上是祈求的目光抬头看他。


“明楼,是不是?”


 


一九四三年,上海形势突变,明楼假死脱身。明镜带着他的骨灰假意赴苏州安葬,明氏企业迁往重庆。


同一时间,阿诚用一支偷偷折断的针头,撬开手铐,杀了一个守卫,趁着黎明前最后的夜色逃出被拘禁的民宅。


药物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,每日不间断的电击让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。他撑着一口气跑到大街上,天色将明,街上陆陆续续有了出摊的小贩和清扫的工人。


他不敢和人搭话,更不敢叫人看见自己的脸。只把自己缩在阴影里,贴着墙才勉强扶住身子。昨夜刚刚打下的那一针让他几乎没有办法思考。这些日子里他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,如今脑子里只反复回荡着那一个念头——


他要回去。


明楼,他要去见明楼。


 


他只能估摸一个大致的方向,挑一条没有人的小巷拐了进去,不想却在转角撞到一个人。


阿诚被一下子撞倒在地上。


撞到他的人是个报童,大清早出来送报,却不想撞到这么一个衣衫褴褛,迷迷糊糊的乞丐。见他一跌不起,那报童生怕惹上麻烦,本想来扶的手都缩了回去。丢下那户人家的报纸就急匆匆地走了。


阿诚倒在地上,眼前一阵阵地发黑,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视线。他趴在一户人家的门口,面前丢了一份还散着墨香的报纸。


他想把报纸捡起来,看看今天到底是几号,抖着手半天才把它拿到手里。


他一眼看到了那个刻在脑海里的名字。


明楼。明楼。


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四日。上海经济司司长明楼,逝世。


那个冬天,真的太冷了。


 


tbc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其实这里跳过了阿诚哥哥被坏人格盘的那段。


所以这章就是讲的被格盘以后脑袋空空的阿诚哥哥逃了出来,找打火机的故事【并不是


大概设定就是,以往被格盘之后,阿诚看到那个大哥死掉的说明,就会万念俱灰接受自己的命运。


但是这次他没看到,于是就逃出来找。


没想到不仅找到了报纸,还找到了原主。


啊,真甜。


是不是?
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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